文史天地
宋代戎州茶马互市情况
2018-1-22 14:44:10

 

       一、背景: 后方“茶鼎已作苍蝇鸣”与前线马蹄声急
    北宋大诗人黄庭坚在戎州《次韵李任道晚饮锁江亭》诗中说“酒杯未觉浮蚁滑,茶鼎已作苍蝇鸣。”给我们描绘了一幅与朋友在岷江边锁江亭上饮酒喝茶的闲适怡人景象。自秦汉起,戎州最早喜好饮茶的多是文人雅仕,唐宋以后,饮茶之风日益普及。
    首先,戎州的地理和气候条件适宜茶树生长。
    茶树是深根常绿灌木,对土壤的要求是土层深厚,有机质较多,营养丰富,排水良好,特别要求土壤呈酸性,戎州的红壤、黄壤、黄棕壤、棕壤和紫色土等都适合种植茶树。茶树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条件,戎州海拔在220米至2008米之间,群山绵延,丘陵起伏;大江大河纵横其间,雨量充沛,云雾弥漫,温湿滋润,十分适宜茶树的生长。
    宜宾种茶历史悠久,川滇黔结合部是茶树的原产地和茶叶发源地之一。南溪县《大观镇志》说古代一僧人曾到云台山种植茶树,将茶叶精制后用云台山井水冲沏,清香可口,回味悠长,因此取名“云井茶”。20世纪50年代,人们在宜宾县蕨溪黄山便发现了上千年的古茶树,高数丈,两个人才能合抱。稍后,又在高县汉王山、筠连大雪山、屏山老君山等地也发现了千年古茶树。
    宋代戎州茶农将采下的鲜叶按优劣顺序分出小芽、中芽、紫芽、白合、乌蒂等不同等级。茶叶的制作包括了采摘、晒青、静置、摇青、炒青、整形包揉、焙火等程序。为了销售和运输方便,戎州人还将茶叶蒸压成形制成砖茶或窝头状的砣茶,这是紧压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一种,常以茶叶、茶茎,有时还配以茶末压制而成。
    其次,茶是南诏、吐蕃等少数民族生活中的必需品。
    戎州所辖羁縻州中,尤其是马湖蛮和石门蛮方向的少数民族多以肉类为主食,视能帮助消化的茶叶为珍品。唐宋以来,戎州的茶叶原料质量好,制茶技术高,深受肉食乳饮的少数民族欢迎,南宋蜀地著名的八大茶马互市,叙州和长宁就占了两个。由于自然环境方面的原因,金沙江和岷江上游的少数民族对茶叶十分依赖。茶带碱性,能解毒去病,可以解油腻、助消化,因此,茶叶成了南诏和吐蕃等少数民族的生活必需品,茶叶自宋以来不但成为戎州与金沙江和岷江上游少数民族地区之间的大宗经贸产品,而且也成为官府与这些少数民族地区间保持友好关系的物质手段,是朝廷对戎州周边少数民族的一种安抚。
    川、滇、黔结合部少数民族地区产的马匹在唐宋时称为羁糜马,意为出产自羁縻州的马,羁縻马中以乌蒙马最为有名,乌蒙马是云南昭通特产,《滇南见闻录》载:“滇中之马善走山路,其力最健,乌蒙者尤佳。体质高大,精神力量分外出色,列于凡马内,不啻鹤立鸡群”,少数民族将乌蒙马运到戎州贩卖也是常事。
    宋朝前线作战急需战马,绍兴六年(1181年)朝廷在叙州只许以茶马互市,淳熙十一年(1184),准予乌蒙马卖往关中地区。
    为了使乌蒙马更有战斗力,宋朝廷派出专人指导少数民族对乌蒙马进行培训。
    乌蒙马的培训过程,颇有意味。马驹出生,先要照顾好母马,要确保充分的营养,随时清洁母子马厩,使产后的母马能尽快恢复强健,使马驹秉承的先天之气能及时得到后天的培补。马驹长到3月,就其体形、骨骼,关节、蹄掌、反应作综合评价,“择质之佳者而教之”。教的方法极为严格,近于残酷。先把母马系于悬崖之巅,马驹系在崖下,不给饮食,让其饥渴。饥渴难耐的马驹渴望母乳而不得,始则焦躁,继则萎靡。待饥渴难耐的马驹确实无法忍受了,解开羁绊的绳索,马驹初还有几分胆怯,随后便朝悬崖之巅的母马奔去,“奋蹄奔踔而直上,不知其为峻也”。再把母马和马驹的位置交换,“系其母于千仞之下而上其驹,母呼子应,顾盼徘徊而不能自禁,故驰之,则狂奔冲逸而迳下,亦不知其为险也”。同样的训练要选择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气候条件反复多次,且不断加大训练强度、难度。在这个过程中,马驹或畏葸、或伤残,不堪造就,则自然淘汰。能经受住考验的,“其胆练矣,其才猛矣,其气肆矣,其神全矣。既成,犹复绊其踵而曳之,以齐全是,所投无不如意。而后驰骤之、盘旋之,上峻崖若培蝼,履羊肠若康庄,而轶类超群也。”(《滇南见闻录》)如此培养、筛选出来的乌蒙马岂有不“神”之理?其易茶的数量自然十分可观。
    戎州以茶易马,最早出现于唐代,但直到宋朝才成为定制。宋朝初年,内地用铜钱向边疆少数民族购买马匹,但是这些地区的牧民则将卖马的铜钱渐渐用来铸造兵器,这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少数民族地区的社会稳定,因此,宋朝在太平兴国八年(983),正式禁止以铜钱买马,改用布帛、茶叶、盐等来进行交换。朝廷对戎州和泸州等州所买之马,特别允许予以价格优惠,实行以物易物的现货交易,清点完马匹数量后立即支付等价的茶叶、布帛和食盐。
    再次,宋王朝与辽、夏、金、元的战争急需战马。
    以良马来换茶叶,对贸易双方来说,可谓互通有无。《宋史•食货志》纪载:北宋初年蜀茶贸易,是在原郡(今宁夏固原)、渭郡(今甘肃平凉)、德顺郡(今甘肃静宁)三郡设置互市,以茶换取西北少数民族的马匹。熙宁年间,又于熙河郡设置了茶马互市市场。
    《宋史•兵志》载:熙宁七年(1074),朝廷在熙河(治所在今甘肃临洮)用兵,马道梗塞,军马缺乏,乃诏成都知府秦延庆兼管戎、泸等州买马之事。朝廷还下诏要梓夔路察访使熊本上报戎、沪、黎、雅等州少数民族地区出产的战马如何能买到,并逐年上报买马数目。元丰五年(1082)十一月,泸南缘边安抚司把在戎州买到的战马除配发本路所辖骑兵外,还配给僚人十九姓及七姓义军人员,叫他们练习马战,以应征战之需。
    南宋朝廷南渡以后,立即在蜀中的文、黎、珍、叙、南平、长宁、阶、和八个地方设置了茶马互市市场。
    北宋时戎州根据大中祥符二年(1009)诏令:对茶叶进行免税限购,老百姓购买茶叶五斤以下供家食者免税。到了南宋后期,川陕路所产的茶、盐等,政府不再允许民间私自出境销售,因为这是朝廷用来与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特别是与昭通、大理地区换军马的重要物资。戎州地方官还根据朝廷相关法律,运用国家机器的力量来保证茶马互市的顺利进行:凡私贩茶叶者,杖一百并受刑三年,拒捕者斩;茶叶一律由官府收购后以茶易马,不准私自贩茶出境。
    戎州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其成了内地与西南边疆少数民族茶马互市的中转站,烽火不断,马蹄声急,戎州的茶马互市空前活跃。
    二、情况——“争利苦间关”
    苏辙《戎州》诗中“争利苦间关”指的是戎州茶马互市市场里各族同胞讨价还价,声音如鸟啁啾很难听懂。
    首先,从戎州茶马互市的路线可知互市者来自不同的民族。
    两宋时期经由宜宾始发的茶马古道主要有四条:一是石门道,即古代南方丝绸之路的东干线,此道是戎州与川滇结合部及昭通、大理地区少数民族茶马交易通道。二是八亭道,此道自南广经高县石门、筠连沐爱,入云南镇雄、彝良转贵州毕节等地,是戎州与川滇黔结合部少数民族茶马互市通道。三是马湖江路,这是戎州进入西藏的民间商路与官道。从戎州始发溯马湖江而上经雷波,翻越大凉山到西昌,再从盐源或理塘、巴塘而达西藏。西昌的“笮马”自古为良种矮马,善驮载,是茶马古道的主要交通工具和交换商品。四是岷江水步道,其路线为从宜宾溯江而上至乐山,经雅安至康定进入藏区,是宋茶与吐蕃马贸易的通道。
    上述四条路线中,马湖江路和八亭道沿途有的少数民族本身就出产茶叶,他们牵马来买,也让马驮来茶叶,主要换回食盐、布匹、绢帛、铁器和其他生活用品。石门道和岷江水步道的少数民族则以马换茶为主,而且马的质量要比马湖江路和八亭道来的马好。南宋官府还利用马湖江所产巨木,在叙州打造大型运马船只,通过长江水路将马运往长江下游。
    其次,说说戎州茶马互市的市场管理情况。
    宋太祖开宝七年(975),马湖部落世袭首领董舂惜向朝廷进贡良马数匹,表示归附新兴的宋王朝,宋太祖下诏嘉奖了他,戎州市场开始对少数民族开放,这是董舂惜向宋太祖请求而得以恩准的。从此,戎州城内专门开辟市场,供汉族与少数名族商人进行茶马互市。
    宋太宗初年,大理首领白万清请求内附,宋朝廷册封他为云南八诏都王。大理境内盛产马匹,特别是乌蒙马最有名,北宋虽主要是向西北的回鹊、党项地区购置战马,但从神宗元丰年间起,就已在广西设置了专管购买大理乌蒙马的官吏。到南宋时,西北买马之路不通,政府便在戎州设置了专管买马的机构和官员,以茶叶换取大理的乌蒙马,每年定额为三千五百匹。随着大理乌蒙马同来戎州贸易的商品,还有云南地区所产的麝香、胡羊、长鸣鸡、披毡、豹皮、云南刀、白药等物;汉族商人则用锦、缯、夏布、书藉、手工艺品、铁器等与他们交易。
    熙宁七年(1074),神宗采纳了熙河路经略使王韶以茶易马招抚吐蕃的建议后,立即派李杞赴四川筹办此事。李杞抵达四川后,即在成都府路设置茶场司,在陕西秦州设置买马司。因榷茶买马本属一回事,后两司合并,更名为成都都大提举茶马司。该司的职责是制定政策、法令、法规,组建下属机构,统一管理川茶的征榷、运输、销售、易马事宜。
    那时,在戎州设置的卖茶场按国家规定的价格全部收购茶农的茶叶,茶商必须向茶场买茶,不能和茶农直接交易。官、商、民一律禁止私贩,被人告发、治以重罪。买茶场属茶马司直接领导,但戎州各级地方长官,均负有监督之责,还规定了销售定额和奖惩办法。
    戎州茶马互市民族贸易市场是由官方从治国安邦的政治层面来进行管理的。茶马互市对宋政府的兵备和安抚少数民族有一定作用,戎州地方官对安抚少数民族负有重大责任。地方官管理市场无方就会遭到弹幼,他们对茶马互市市场是密切关注的。
    戎州茶马互市市场开设时便制定了完备的规章制度,但经历的时间长了,负责茶马互市的官员也因贪利而变得不够耿直,常常以劣质茶叶换取好马,或者故意压低马的价格和等次。积弊渐深,致使远道而来卖马的少数民族同胞受到了损失,运来戎州的马的数量逐渐减少,到了戎州市场上也因官府压价而惜售,有的甚至自己杀来吃掉然后才离去。
    由于戎州官府对茶马互市市场调控不力,泸州知府何惠于绍兴六年(1135)奏明朝廷,要求中央政府有关部门严加追查。叙州知府计孝因未及时处理好与少数民族茶马互市的问题,被降职一级。
    再次,谈谈戎州茶马互市的交易情况。
    宋太平兴国年间(976年~983年),戎州太守高辉便奏明朝廷,在茶马互市的市场上征税,叫做“抽收”。由于马湖、石门等少数民族部落往往是用木船、竹筏将马匹等运至戎州城中进行交易,当时戎州城在今翠屏区江北旧州坝上,故戎州官府在今翠屏区岷江北岸锁江石处布置铁链与对岸相连,作为拦船收税之用。
    茶马互市中的茶马比价是一个十分敏感的问题,这个比价由宋政府确定。元丰年间,马源充足,一百斤茶可换一匹良马。后因茶价下滑,要二百五十斤茶才能换一匹良马。崇宁年间,来自石门蛮方向的乌蒙马上等者每匹折茶250斤,中等者220斤,下等者200斤。南宋后期,马源锐减,马价上涨十多倍,要一千斤茶叶才能换一匹乌蒙良马。
    来自戎州长江以南南广蛮方向各羁縻州的马很难选出供征战乘骑用的良马,只能用做运输。叙州每买南广蛮方向的马五十匹,良马不过三四匹,中等马不上二十匹,余皆下下马。戎州专管买马的机构将来自南广蛮方向的“羁縻马”分六等,每匹分别折茶176斤、169斤、164斤、154斤、149斤、132斤。
    两宋时戎州仍然辖有30多个羁縻州,为了克服交易时语言不通的困难,官府让既懂少数民族语言又懂汉话的“蛮判官”充当翻译,并主持交易。宋太平兴国年间,夷汉互贸市场,已有专业官员“蛮判官”管理。陆游于淳熙五年(公元1178年)经过叙州时曾考察过叙州市场,看到“蛮判官”有很高的威信,成交时若有争议,以他的判断为准。如在贸易时发生了重大问题,而“蛮判官”又不能解决时,往往一起去官府衙门要求公断。当时“叙戎亦有蛮人犯罪许罚牛之法”,对少数民族茶马互市中出现商业欺诈犯罪的经济惩罚是以牛来抵挡(马是军用品),说明当时戎州地方政府已建立了诚实守信的茶马互市贸易秩序。
    三、作用——“吾民尽玉颜”
    “吾民尽玉颜”是苏轼《戎州》诗中反映的各族在茶马互市中相得益彰、友好和睦的景象。
    第一,茶马互市促进了戎州种茶技术的改进和产量的提高。
    北宋初年,据茶马司统计:川蜀共设三十四个茶马互市的场所,每场成交茶叶15万斤左右。南宋熙淳五年(1178)二月,四川茶马司向朝廷报告:从叙州入蕃的茶叶岁卖20万斤。这一方面反映南宋对马的需求量上升,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戎州茶叶产量在南宋时有所增长。
    苏轼《种茶》诗中有“移栽白鹤岭,土软春雨后。”表明北宋后期移栽茶苗已获成功。传统茶树是靠茶子种植,商业利润刺激了从茶子种植到茶苗移栽的跨越,因为下子种茶到採摘成茶,一般需三年,而用茶苗移栽则可提前一年时间采摘茶叶,从而使茶叶产量提高,茶农收入增加。
    第二,茶马互市促进了戎州的民族融合。
    北宋仁宗嘉佑四年(1059),苏轼父子三人,由眉州老家乘舟东下。经过戎州,看见乱山围绕的古郡戎州集市上各族贸易的情况:他们“投毡”,“换马”,讨价还价,热闹非凡。他们的语言虽然如鸟鸣一样啁啾难懂,但与汉人交谈贸易,关系十分友好,感情也很融洽。
    两宋王朝314年间(960-1279),戎州“夷夏杂居,风俗各异”,“城之内外,僰夷葛僚又动以万计,与汉人杂处”。戎州成了川、滇、黔各兄弟民族与汉族同胞频繁接触、经济文化融汇交流的中心。
    此时因水灾从三江口迁建于岷江北岸的戎州城,经过两宋戎州地方官的经营,其建设规模和繁华程度都远远超过唐代三江口老城,南宋诗人刘翼之登临城内西楼时,看见各族友好相处,茶马互市的繁荣景象,由衷地发出了“但觉今州胜旧州”的赞叹。
    第三,茶马互市促进了戎州民族贸易的发展。
    开放茶马互市以前,戎州人带着干粮、斧锯深人少数民族地区原始森林中,将木材锯下,解成木板运出,常常与少数民族同胞产生摩擦,形成民族纠纷,官府虽严厉禁止,仍不能杜绝。
    戎州太守高辉奏准茶马互市后,戎州附近少数民族在茶马互市中除了以马换茶,还带来大量竹器、木器和山货土产出售。木材也由少数民族自己采伐,水运或由驮马运到戎州进行贸易,“板之大者径六七尺,厚尺许,若为舟航楼观之用则可长三数丈,蛮自载至叙州之江口与人互市。”([宋]李心传撰《建炎以来朝野杂记 》)
    戎州所辖羁縻州的商人们,在戎州市场上换回蜀布、丝织品、陶瓷器等商品后,又沿石门道往南前往今印度、缅甸边境地区,换回香料、药材、犀角、象牙、珊瑚、琥珀、珍珠、翡翠、玳瑁、玛瑙、水晶、镔铁等输入蜀中。
    宋王朝创立的茶马互市制度在戎州的推行,军事上补充了宋王朝与辽、夏、金、元作战前线战马的需要,政治上使戎州地方政府保持了同周边各民族的友好关系和西南边境安宁,经济上促进了戎州各兄弟民族的贸易往来和生产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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